从神户搭乘东海道本线往东北方向行驶,不过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象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西洋式的红砖洋楼与繁华的大港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深绿色山丘、古朴的木造农舍,以及顺着山势开垦的整齐田畴。火车穿过一座座隧道,每一次重见光明,空气里的湿度与温度便彷佛下降了一分。
午後三时,列车缓缓滑入了京都驿的月台。
踏出车厢的瞬间,一股与高雄、台北甚至门司港都截然不同的冷意迎面扑来。那是属於内陆盆地特有的「底寒Sokahi」——冷得乾燥、冷得清冽,彷佛空气里的每一粒微尘都经过了千年的岁月洗礼。
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松烟香、焚香的幽香,以及竹木随风摇曳的冷气。
京都到了。
韫秋背着行李,走在京都车站外的石板街道上。街两旁是整齐划一的「京町家」建筑,深褐色的木质格栅Koushi、低矮的瓦片屋顶,门前挂着一盏盏白纸灯笼。街上的行人穿着沉稳的黑灰系和服,步伐轻快而安静,整座城市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节制。
按照藤岛教授给的地址,韫秋需要前往东山区鸭川畔的料理旅馆「雪月花」。
她雇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一位身穿黑色短衩、腿套棉布裹腿的青年,拉着车在狭窄的巷弄里轻盈地穿梭。
车子经过了四条大桥。桥下,宽阔的鸭川水清澈见底,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河滩边,几只白鹭伫立在浅水区,纹丝不动。远处的东山三十六峰被薄雾笼罩,山上几株早开的山樱花绽放着淡粉色的花蕾。
「姑娘是远道而来吧?」车夫边拉车边用带着浓重京都腔Kyokotoba的日语说道,「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要下雪了。这是今年最後的名残雪呢。」
雪?
韫秋在台湾从未亲眼见过下雪。她伸出手,感受着从天空落下的刺骨冷风。
车子最终在鸭川边一处幽静的巷弄深处停了下来。
前方矗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木造町家建筑。门口挂着一幅洗得泛白的海蓝色短暖帘,上头用极具书法韵味的白字写着「雪月花」三个大字。暖帘旁,一盏石灯笼正散发着温暖的黄色光芒,将门前铺着青苔的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
这便是她未来要生活与学习的地方——京都千年料理传承的缩影。
韫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迷惘。她正了正衣冠,伸手轻轻推开了那一幅海蓝色的暖帘。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属於古都京都的四季食谱与一段未知的风土宿命,正式在她面前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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