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的事,聊教授的口头禅,聊同学的八卦,聊食堂周三限定的咖喱有多咸。谁都不提明天,不提成田机场,不提隔着一片海的以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被褥铺在了地板上,说地上凉快,能看见窗外的月亮。我们并排躺着,手放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挪开。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月光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细细一道银白。
“我小时候,我妈逼我练书法。”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声音很轻,浮在夜色里,“每个周末都要去老师家,写不好就打手。那时候总恨她,觉得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她。”“我小时候在深圳,最讨厌上语文。”她接着我的话头,声音淡淡的,“每次讲抗战的文章,全班都回头看我。我明明在那出生,可人人都觉得我是外人。後来回日本,又有人说我是中国来的,校服裙子都比别人短一截。”
我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各自的童年,说那些孤单的、委屈的、没人知道的小事。说来说去,好像两个从小到大都很孤单的人,终於在这个夏天,碰到了另一个孤单的人。夜越来越深,窗外的电车一班班过去,最後一班的轰隆声远去之後,世界彻底静了下来。我们都没睡。谁都不说“睡吧”,也谁都不说“别走”。就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远处神社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听着风掠过阳台的晾衣架。我眼睛盯着那道月光,心里一遍遍地想,时间再慢一点吧。再等一等。再给我们多一点时间。就让这黑夜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我们再多拥有彼此一会儿。我在害怕黎明的到来。
可天还是一点点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银白变成鱼肚白,再慢慢变成淡金。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轰隆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谁都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天光慢慢爬满天花板。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喉咙发紧。可谁都没说困,也谁都没说难过。
上午十点的机场巴士,在东京站八重洲口发车。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早晨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长。她帮我拎着那个装着书的纸袋,指尖被勒得微微发红。巴士站没什麽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上车之後,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的时候,东京的街道开始往後退,高楼、便利店、行道树、熟悉的十字路口,一格一格往後退,像倒带的电影。我侧头看窗外,不敢看她。心里像被什麽东西一下下扯着,钝钝地疼。
到成田机场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离别与相聚。我们排队办托运,行李箱滑上传送带的时候,她伸手点了点箱面上贴的行李牌,笑着调侃:“你这半箱书真的不超重?别被拦下来补运费哦。”我也扯了扯嘴角:“早称过了,差两公斤呢。”两个人都笑得松松散散的,眼尾却都泛着红。是熬了通宵的缘故,也不全是。谁都没戳破那层薄纸。
很快就走到国际出发的闸口边。我收住脚步,手指攥着登机牌的边缘,揉出浅浅的折痕。“那……我就进去啦。”我抬头看她,声音有点发闷。“嗯。”她点点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往前送,就站在原地,像往常送我到教学楼门口那样平常。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往闸口里走。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心里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重得要命。
就在我快要踏进闸口的瞬间,身後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喂——”
我猛地回头。她朝我跑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没等我站稳,她张开胳膊就抱了上来,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我後背都发疼。温热的眼泪砸在肩窝上,一滴,跟着又是一滴。她把脸埋在我颈侧,声音闷得发颤,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回去以後……就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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