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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她长大,他已经在失恋的泥潭中被另一个人拉了出来。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用了什么方法,或许是因为寂寞,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出现的时间太巧,恰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递了一点温暖。她冷眼看着那个人挽住他的手臂,他虽然没有多热情,却也没有推开。他在那条路上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已经不在乎终点的人。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们走远,指甲陷进掌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这只是一段过渡,很快就会结束的。

        但那段关系结束的方式超出了她的预料。那年的秋天,那个人说家里不同意,说要私奔。而溯冥——那个她以为会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溯冥——居然答应了。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连夜跟着那个人离开了青霄峰。

        她站在山门的阴影里,看着他和另一个人并肩走下石阶。一次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被山路拐角吞没,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山门和满地的落叶。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又把它压平,她没有动。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因为追上去也没有用——他的心不在她这里,从始至终都不在。从她五岁那年跪在老槐树下看他练剑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她只是他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喂她吃饭,教她写字,在她做噩梦时守在她床边——这些事换任何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他都会做。她并没有什么特别。

        这个认知在那个晚上终于完整地、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涌上来,把她从头到脚淹没了。他为别人失魂落魄过,为别人不顾一切过,为别人打破过所有的冷静和理智。而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为别人奔赴远方。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山门口,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发现手心里那枚她攥了很久的、偷来的木簪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低头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放好。

        她转过身,走回了那座空荡荡的偏院。他的房间还和他走之前一样,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后的第一年,她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字迹。信里从不提他自己的事,只问她功课如何,丹房药材是否充足,入冬记得加衣。她一封都没有回过,但每一封都收着,锁在床头那口小木箱里。她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把那些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他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敷衍,到最后只剩下三两行,像是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没有找到他要的那种生活。

        第二年,信开始变薄。有时候只有一张纸,有时候半张,有时候寥寥几行字。她依然没有回过。但她开始在夜里反复地看那些越来越短的信,试图从字迹的轻重缓急里读出他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第三年,信已经很不规律了。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封,有时候三个月。她把每一封都收好,锁在木箱里,从来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等他回来?等他在信里多说一句别的话?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越来越短的文字和越来越潦草的笔迹。

        第四年春天,一个云游商人路过青霄峰脚下的小镇,在茶棚里歇脚时说起南边的见闻。他说南疆那片混乱之地,最近出了个很厉害的人物,是个来历不明的人,用剑极快,独来独往。说那人从不多与人动手,但只要出手,必见血。有人说他是在替什么人背黑锅,有人说他是在躲仇家,也有人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放逐到那里去的,像一头主动离开兽群的野兽。

        她坐在茶棚角落里,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她问那个商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商人想了想,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茶棚。

        她用了三个月找到他。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黑市的私斗场上与人搏命。赢了,就拿钱去买醉。他变得轻佻、散漫、游戏人间,对谁都笑,对谁都来者不拒。她在暗处观察了他三天。三天里她看见他和不同的人喝酒、说笑、勾肩搭背,那些姿态流畅得像真的一样,像是他天生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但她发现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空的。那双眼睛曾经在雪地里看见她时有过一丝柔软,曾经在练剑时专注得能映出剑刃上的寒光,曾经在梅林里望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时盛满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情。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玩世不恭的壳,壳底下是空的。她在那层壳底下什么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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