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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挂毯展开

        陈旧纸张与墨水的气息虽无法与檀香相比,却是周然这间私人书房里唯一的香气。在这座风格简朴的府邸深处,空气显得干燥而凝滞。一盏孤灯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房间的角落隐入阴影之中。他彻夜未眠。他在连玉寝殿中换来的片刻宁静终究短暂;随着黎明降临,那些幽魂卷土重来,且愈发纠缠不休——如今,它们化作了一股如影随形的、无形的疑虑。

        摆在他面前的文件来自工部档案库,是冯在当天下午奉皇命送来的。这是一次例行核查。身为将军,他正在审视自己肃清异己后的“战利品”,确保那个曾令他呕心沥血的官僚机器在剔除腐败毒瘤后能继续运转。早在数周前,出于尽职查核的考量,他便调阅了这些卷宗。此刻,他强迫自己逐一审阅。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一列列数字以及一枚枚官印。这些记录详述了已故皇帝陵寝扩建工程中的物资调拨情况。针对连舒的指控一目了然:账面上显示已运送了大量的玉石、金箔与珍稀木材,但这些物资却从未出现在施工现场。账目上的亏空被归咎于连舒的贪墨。证据确凿,无懈可击。

        周然的手指顺着一份物资清单缓缓下移。当触及“凤眼玉”——五十块,一等品——这一条目时,他那布满老茧的指尖停住了。他记得审讯时曾提及这一细节。那是一种极尽奢华、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玉石。他翻过一页,找到了相应的交货收据。上面盖着连舒的印章——一个用绿墨印出的、淡淡的山峰图案。日期标为七月十五。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脑后隐隐作祟。

        他伸手取过另一本账簿,那是记录来自西部行省主采石场发货情况的台账。他的动作缓慢而审慎。终于,他找到了关于“凤眼玉”的运输记录。采石场主管的记录显示,七月初十曾发运了五十块石料。这并不反常,毕竟运输需要时间。他核对了运输路线和指定的皇家信使,随后又对照了信使本人的值勤表——那是一份单独的卷轴。

        这名信使名叫梁波,当月初五至二十二日期间被指派负责南线粮草巡查。这意味着他既不可能于初十身处西方接收玉料,也不可能于十五日抵达京城交付货物。

        周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冰冷而确凿的疑点。这是一个异常之处,一根松脱的线头。

        他向后靠去,身下的椅子因承受重量而发出吱呀声。他的呼吸平稳如常,但搁在案上的双手却变得纹丝不动。差错?笔误?或是临时换了信使?种种解释随之浮现,既合乎情理又显得专业。但他一一将其排除。这场清洗行动建立在追求完美的基础之上,证据必须无懈可击、无可挑剔。皇帝的“清肃者”绝不犯错——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犯错。

        他取来另一份卷宗,内容涉及珍稀的“金凤木”。那份盖有连舒印章的交货收据显示,该批货物经由大运河运抵。他查阅了运河主管当周的过闸缴费记录。账簿记载,那艘指定的货船当时运载的是生铁矿石,而非木材;由另一位官员签署的货运清单上也只字未提木材之事。

        又是一根线头。

        耳畔隐约响起一阵嗡鸣。他有条不紊地回溯,逐一核查各项文书。一份提货单上的签名与负责书写的文吏已知笔迹样本不符——那个“石”字的笔画收尾处明显有误;一份质量检验合格证上的印章,使用的是稍旧版本的部衙官印,而该印章早在文件日期之前的六个月便已停用。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笔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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