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检验报告被摺成四方形,压进cH0U屉最深处。纸张静静躺着。数字不会哭,数字不会说谎,数字只负责把某种残酷送进人心。

        陈绍安坐在客厅,墙上挂钟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很清楚。孩子房门半掩,玩具散落地板,一辆塑胶消防车翻倒在角落。陈绍安靠在椅背上,紧闭的双眼後方,无数过往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倒带。

        陈宇三岁时在天母公园跌倒,膝盖流血却咬着牙不哭,抬头寻求赞许的眼神。陈婷七岁时学钢琴,因为弹错音符被老师责罚,哭着躲进办公西装怀里,把眼泪鼻涕全蹭在昂贵的布料上。孩子们每一年生日在蛋糕前许愿的笑脸,拿着满分考卷在玄关等待奖励的雀跃步伐。第一次抱起婴儿时,手掌微微颤抖。医院走廊充满消毒水气味,小小身躯缩在毛毯里,哭声很轻。护士把婴儿交到怀里,陈绍安当时觉得世界突然有了重量。

        十六年的抚育,每一粒米、每一件名牌制服、每一笔出国留学的基金,皆是亲手赚取、亲自给予。血缘的背叛是一柄利刃,却无法将黏着在灵魂骨髓深处的感情一刀切断。感情与血缘在理智的边界疯狂拉扯,将大脑神经元生生撕裂成血淋淋的两半。

        试着接受,试着切割,试着把感情与血缘拆开,结果失败,彻底失败。孩子笑起来时露出的缺牙,孩子睡着时抱着布偶,孩子喊出爸爸两个字时流露出的依赖,所有画面都真实存在。多年岁月并未因为一份报告消失。血Ye可以验证基因,却无法验证感情。

        陈绍安双手遮住脸,指缝间传出压抑喘息。x口有种撕裂感,彷佛身T内部存在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离开,所有一切都是欺骗;另一个声音说,孩子没有犯错,孩子什麽都不知道。

        客厅灯光苍白,窗外高楼反S冷冷光点。城市仍在运转,汽车穿过道路,捷运沿着轨道前进。无数家庭正在吃晚餐,无数父亲正在陪伴孩子,陈绍安却坐在原地,无法前进,无法後退。

        手机震动,贺森传来讯息:「情绪波动异常。心率高於平常值百分之三十八。建议休息。」

        陈绍安盯着萤幕,许久没有回覆。

        数分钟後,另一则讯息出现:「亲子关系并非必须建立於基因。根据人类社会研究资料,抚育行为可产生稳定依附。幼T会把照顾者视为核心对象,照顾者亦会产生保护机制。血缘仅为其中一种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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