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全坐在船尾,膝盖上摊着那个硬皮本子,在算账。滤芯,米面,罐头,燃油,原来按十四个月排的,一样一样又过了一遍。身子好了,饭量也跟着回来了,四个四十来岁的人比四个六七十岁的病人能吃。他在每一样後面添了一个数,又把一个礼拜的米从三斤改成了四斤,想了想,划掉,改回三斤半。
何美心坐在他旁边,看着海。她想的是何柏文。出门那天她没给儿子打电话。等将来信拆开了,事情都传回去了,儿子会不会动了心思,跟着主力一起过来?来了,就是一辈子留在这边,回不去。不来,往後她这个当妈的,就再也见不着他了。她想不出自己盼的是哪一样。
玛格丽特靠着舱壁,膝盖上放着那只帆布箱。她没打开,一只手搭在箱盖上。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趟是来把剩下的日子过完的。现在身子回来了,往後还有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要放在哪儿,她还没想好。
杨启明握着舵,没想这些。他想的是航速,方位,天色,还有天黑以前能不能找到一个像样的湾。
蔡德全算完账,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钱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文思大学毕业那天拍的,戴着方帽子,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照片上的他瘦,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了一会儿照片,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美心,"他说,"你看我现在,像多大?"
"四十四五。"何美心说,"早上不是说过了。"
"文思二十八。"蔡德全说。他停了一下,"要是现在见着她,她该叫我什麽?"
何美心没答。蔡德全也没等她答,把照片插回钱夹,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才收好。
"她该叫我什麽。"他又说了一遍,这回不是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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